新世紀以來,隨著政治穩定、經濟繁榮,文化建設似乎來勢頗猛。若幹種巨大的文化工程亦已全面啟動,氣勢之豪,令人頭暈目眩。最近,又從某大報紙上見到用幾乎全版的篇幅,報道《二十四史全譯》的出版始末。因為字體較小,目力較差,擔心有模糊、串行、遺漏之處,特請妻子為我細讀全文。邊聽邊有一種「仰之彌高」的驚訝感覺。根據報道,這套《二十四史全譯》是許嘉璐先生倡導組織,孟繁華先生總持其事,楊冠三先生投資支持的一樁大工程,歷時13年,動員數百人,耗資數千萬而終於完成,不可謂不是壯舉。許嘉璐先生是一位學有根底的學者,在從政之後,仍能不忘根本做學問,推動《二十四史全譯》的點譯工作,的確難得;孟繁華先生是位知名的出版家,能以「木龜精神」自勵,主動擔起具體工作的重任,楊冠三先生是位經濟學家,甘當後勤,斥資組織專門公司,但又在商不言商,不謀求利潤,自始至終,無怨無悔。這三位的精神和作為,不僅只是未可厚非,而且值得非常尊敬,因為他們終究成就了一件大事。何況這部大書已向海內外展現中華文化之輝煌,為綜合國力增添無數文化斤兩,是文化事業中的好事,但我不知為什麼,總對此隱隱有一些疑慮與擔憂。
《二十四史全譯》的主要目的,是為讓人看懂二十四史。那麼,什麼人需要看懂二十四史?粗略一分,有兩種人:一是學歷史、研究歷史的人,二是愛讀歷史、喜歡歷史的人。看懂二十四史,應是學歷史、研究歷史者應有的起碼條件,如果連二十四史都看不懂,那就難說了!如果做歷史研究,引用史料總不能注「全譯」本為出處吧!如果因原文讀不懂,又去看全譯本,相互比照,又怎麼做研究呢?至於那些愛讀歷史和喜歡歷史的人,又有多少人需要通貫古今地讀《二十四史全譯》?如果只為知道歷朝史事,那還不如讀蔡東藩的《歷代通俗演義》呢!再說,這套書印制裝潢非常講究,價格肯定不菲,報道中未提售價,我想雖然不是天價,也不是一般想看懂二十四史的平頭百姓所能承擔得了的,即使高價低售,也不是工薪階層所能承受,即以我為例,是在高等學校執教50多年的資深教授,月入不過3000元掛零,加上點小稿費,不出4000元,如果不做任何支出,不知要積累幾年才能有資格問津。因而這套書除饋贈有關單位和人物外,只能由收藏家和大款們購入,也就是那編好號的800套。難以統計,這些購書者中究有多少人能讀,又有多少人能通讀。最後的命運,也許落到裝點廳堂,供高朋貴友指點櫝與珠而已。這不無異於違背從事者為讓人看懂二十四史的初衷嗎?
近二三十年,學術文化界時有追風的習慣,只要有一項大工程出現,不管實際是否需要延伸,需要多頭重復,很快就會風起雲湧般地你追我趕,形成一股強烈的旋風。前多少年,印制《四庫全書》之事一起,不僅有台灣、上海、廈門的文淵本,北京的文津本和杭州的文瀾本等的紛至迭出,還有與《四庫全書》有瓜葛的書,也一系列地追上來,如《續編》、《存目》、《禁毀》等等之類,紛紛出籠。除紙本外,又東出光盤,西出軟件。我當時在報上發表一篇《何必如此擁擠》小文,提醒此事;但人微言輕,那些話不一會就讓風刮散。不久,一些大項目成立,其投資均以億計。於是隨風搭車者大有人在。如今,《二十四史全譯》告成,媒體為之鼓呼,主要目的為讓人看懂二十四史,用意甚善;但中國是一個文化遺產十分豐富的國家,有不少需要「看懂」的文化遺產。如果有人以《二十四史全譯》為例,隨風而起,這個要全譯《資治通鑒》正續,那個要全譯《昭明文選》,更有人要全譯《世說新語》……大刮全譯之風,那麼勞民傷財,不知將伊於胡底!也許我這是杞人憂天,但願《二十四史全譯》不致像《四庫全書》那樣引風!不過,我還要大呼一聲:全譯,到此打住!
【丱人曰】「全譯」於中文系為害猶烈,(別說這老師允許呀甚么的,)身為中文系學生應該有此知覺甚么該做甚么不該做。想走入學術門檻,聽丱人說:見全譯如見寇讎。說句玩笑話,我早想焚之而後快。


7 comments:
全译的结果——改写历史。
以《晋书·隐逸·鲁褒传》为例:
原文
昔吕公欣悦于空版,汉祖克之于赢二,文君解布裳而披锦绣,相如乘高盖而解犊鼻,官尊名显,皆钱所致。
译文
从前吕公喜欢空版,汉高祖专心经商获得微利,卓文君解下粗布披上了华丽的衣服,司马相如乘坐高大车盖的车解下了拉车的牛犊……
空版=麻将桌上的“白板”?
打麻将消遣?
克于赢二=专心经商赚小钱?
两巴仙的利润?
解犊鼻=解下拉车的牛犊?
小牛拉车?大牛比较懒?
翻译有何错误?如何篡改历史?
欢迎查阅《史记·高祖本纪》和《史记·司马相如列传》。至于使用何种版本?请诸位自行斟酌……
前些天發覺老師比往常憔悴了許多.
是否因為自己課業上的問題還是對學生有隱憂?可見後者來得比較明顯~
好好保重啊~
謝謝,拈詩寄意:青青子衿,悠悠我心。 但為君故,沉吟至今。
饮水思源
求学问,则追溯其“原”
让我们一起举起"Tak Nak"的旗号吧~
我是有感於學生不知輕重,有時候驚覺原來年復一年的重復工作,許多文章竟成故鬼重來,對大學堂真不是件好事。我也不得不舊事重提——雖說我與多年前一樣,固守「教訓之無用」的遺訓。
(我週三上課已見到裝幀頗為精美的《古書通例》復印件,有時候覺得自己推薦好書,等于厚誣古人。熟悉我者,也略知一二。總不外世道人心學者天良則那。原本的工作是開人天眼,只望真能幫上值得幫助的有心人,至終反而敗壞了社會風氣,寵壞士習。)
学生不知轻重,自身固然要负上一部分责任,但有时想想,他们也是这畸形教育环境的受害者,以至没见过真正的大学,思维还停留在中学的模式。浑浑噩噩虚度三年,学无所长,出来之后怎么办呢。我看这里的学生有不少是打算将来为人师表的,可不要遗害万年啊。
虽知教训无用,老话仍要一提再提,想必愈加无聊了。但愿这一当头棒喝,至少能唤起几个较清醒的,做出些什么改变罢。现实环境叫人沮丧得很,然而希望是不能抹杀的。趁着歪风未定,若赶得及把这股妖气扫除掉,其未来未可知也。
灰原,
當今學子自家道理最大,不會聽您這套的。一語未罷,大伙已在擠眉弄眼,直把「謀財害命」四大字扣您頭上。渾渾噩噩不是錯,最要命的是自我感覺良好,天下無敵。我就看不慣這種「嬌杏」托世的模樣,還在檻外已覺是檻內中人,哇哇大呼如此精彩,高談嘆服。
「為人師表」四字亦算奢侈,搞不好還落下不夠為人師表的罵名。
所謂妖風,也不過是自我期許,或者對他人是酷暑中的涼風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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